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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			<a href="#nv">女人</a>
					<a href="#bai">白种人</a>
					<a href="#ying">背影</a>
					<a href="#ah">阿河</a>
			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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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article>
			<section>
				<header>
					<h2 id="nv">女人</h2>
					<p>
						白水是个老实人，又是个有趣的人。他能在谈天的时候，滔滔不绝地发出长篇大论。这  回听勉子说，日本某杂志上有《女？》一文，是几个文人以女为题的桌话的记录。他  说，&ldquo;这倒有趣，我们何不也来一下？&rdquo;我们说，&ldquo;你先来！&rdquo;他搔了搔头发道：&ldquo;好！就  是我先来；你们可别临阵脱逃才好。&rdquo;我们知道他照例是开口不能自休的。果然，一番话费  了这多时候，以致别人只有补充的工夫，没有自叙的余裕。那时我被指定为临时书记，曾将  桌上所说，拉杂写下。现在整理出来，便是以下一文。因为十之八是白水的意见，便用了第  一人称，作为他自述的模样；我想，白水大概不至于不承认吧？  老实说，我是个欢喜女人的人；从国民学校时代直到现在，我总一贯地欢喜着女人。虽  然不曾受着什么&ldquo;女难&rdquo;，而女人的力量，我确是常常领略到的。女人就是磁石，我就是一  块软铁；为了一个虚构的或实际的女人，呆呆的想了一两点钟，乃至想了一两个星期，真有  不知肉味光景——这种事是屡屡有的。在路上走，远远的有女人来了，我的眼睛便像蜜蜂们  嗅着花香一般，直攫过去。但是我很知足，普通的女人，大概看一两眼也就够了，至多再掉  一回头。像我的一位同学那样，遇见了异性，就立正——向左或向右转，仔细用他那两只近  视眼，从眼镜下面紧紧追出去半日半日，然后看不见，然后开步走——我是用不着的。我们  地方有句土话说：&ldquo;乖子望一眼，呆子望到晚；&rdquo;我大约总在&ldquo;乖子&rdquo;一边了。我到无论什  么地方，第一总是用我的眼睛去寻找女人。在火车里，我必走遍几辆车去发见女人；在轮船  里，我必走遍全船去发见女人。我若找不到女人时，我便逛游戏场去，赶庙会去，——我大  胆地加一句——参观女学校去；这些都是女人多的地方。于是我的眼睛更忙了！我拖着两只  脚跟着她们走，往往直到疲倦为止。  我所追寻的女人是什么呢？我所发见的女人是什么呢？这是艺术的女人。从前人将女人  比做花，比做鸟，比做羔羊；他们只是说，女人是自然手里创造出来的艺术，使人们欢喜赞  叹——正如艺术的儿童是自然的创作，使人们欢喜赞叹一样。不独男人欢喜赞叹，女人也欢  喜赞叹；而&ldquo;妒&rdquo;便是欢喜赞叹的另一面，正如&ldquo;爱&rdquo;是欢喜赞叹的一面一样。受欢喜赞叹  的，又不独是女人，男人也有。&ldquo;此柳风流可爱，似张绪当年，&rdquo;便是好例；而&ldquo;美丰仪&rdquo;  一语，尤为&ldquo;史不绝书&rdquo;。但男人的艺术气分，似乎总要少些；贾宝玉说得好：男人的骨头  是泥做的，女人的骨头是水做的。这是天命呢？还是人事呢？我现在还不得而知；只觉得事  实是如此罢了。——你看，目下学绘画的&ldquo;人体习作&rdquo;的时候，谁不用了女人做他的模特儿  呢？这不是因为女人的曲线更为可爱么？我们说，自有历史以来，女人是比男人更其艺术  的；这句话总该不会错吧？所以我说，艺术的女人。所谓艺术的女人，有三种意思：是女人  中最为艺术的，是女人的艺术的一面，是我们以艺术的眼去看女人。我说女人比男人更其艺  术的，是一般的说法；说女人中最为艺术的，是个别的说法。——而&ldquo;艺术&rdquo;一词，我用它  的狭义，专指眼睛的艺术而言，与绘画，雕刻，跳舞同其范类。艺术的女人便是有着美好的  颜色和轮廓和动作的女人，便是她的容貌，身材，姿态，使我们看了感到&ldquo;自己圆满&rdquo;的女  人。这里有一块天然的界碑，我所说的只是处女，少妇，中年妇人，那些老太太们，为她们  的年岁所侵蚀，已上了凋零与枯萎的路途，在这一件上，已是落伍者了。女人的圆满相，只  是她的&ldquo;人的诸相&rdquo;之一；她可以有大才能，大智慧，大仁慈，大勇毅，大贞洁等等，但都  无碍于这一相。诸相可以帮助这一相，使其更臻于充实；这一相也可帮助诸相，分其圆满于  它们，有时更能遮盖它们的缺处。我们之看女人，若被她的圆满相所吸引，便会不顾自己，  不顾她的一切，而只陶醉于其中；这个陶醉是刹那的，无关心的，而且在沉默之中的。  我们之看女人，是欢喜而决不是恋爱。恋爱是全般的，欢喜是部分的。恋爱是整个&ldquo;自  我&rdquo;与整个&ldquo;自我&rdquo;的融合，故坚深而久长；欢喜是&ldquo;自我&rdquo;间断片的融合，故轻浅而飘  忽。这两者都是生命的趣味，生命的姿态。但恋爱是对人的，欢喜却兼人与物而言。——此  外本还有&ldquo;仁爱&rdquo;，便是&ldquo;民胞物与&rdquo;之怀；再进一步，&ldquo;天地与我并生，万物与我为  一&rdquo;，便是&ldquo;神爱&rdquo;，&ldquo;大爱&rdquo;了。这种无分物我的爱，非我所要论；但在此又须立一界  碑，凡伟大庄严之像，无论属人属物，足以吸引人心者，必为这种爱；而优美艳丽的光景则  始在欢喜的阈中。至于恋爱，以人格的吸引为骨子，有极强的占有性，又与二者不同。  君以人与物平分恋爱与欢喜，以为&ldquo;喜&rdquo;仅属物，&ldquo;爱&rdquo;乃属人；若对人言&ldquo;喜&rdquo;，便是  蔑视他的人格了。现在有许多人也以为将女人比花，比鸟，比羔羊，便是侮辱女人；赞颂女  人的体态，也是侮辱女人。所以者何？便是蔑视她们的人格了！但我觉得我们若不能将&ldquo;体  态的美&rdquo;排斥于人格之外，我们便要慢慢的说这句话！而美若是一种价值，人格若是建筑于  价值的基石上，我们又何能排斥那&ldquo;体态的美&rdquo;呢？所以我以为只须将女人的艺术的一面作  为艺术而鉴赏它，与鉴赏其他优美的自然一样；艺术与自然是&ldquo;非人格&rdquo;的，当然便说不上  &ldquo;蔑视&rdquo;与否。在这样的立场上，将人比物，欢喜赞叹，自与因袭的玩弄的态度相差十万八  千里，当可告无罪于天下。——只有将女人看作&ldquo;玩物&rdquo;，才真是蔑视呢；即使是在所谓的  &ldquo;恋爱&rdquo;之中。艺术的女人，是的，艺术的女人！我们要用惊异的眼去看她，那是一种奇迹！  我之看女人，十六年于兹了，我发见了一件事，就是将女人作为艺术而鉴赏时，切不可  使她知道；无论是生疏的，是较熟悉的。因为这要引起她性的自卫的羞耻心或他种嫌恶心，  她的艺术味便要变稀薄了；而我们因她的羞耻或嫌恶而关心，也就不能静观自得了。所以我  们只好秘密地鉴赏；艺术原来是秘密的呀，自然的创作原来是秘密的呀。但是我所欢喜的艺  术的女人，究竟是怎样的呢？您得问了。让我告诉您：我见过西洋女人，日本女人，江南江  北两个女人，城内的女人，名闻浙东西的女人；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，我只见过不到半打  的艺术的女人！而且其中只有一个西洋人，没有一个日本人！那西洋的处女是在Ｙ城里一条  僻巷的拐角上遇着的，惊鸿一瞥似地便过去了。其余有两个是在两次火车里遇着的，一个看  了半天，一个看了两天；还有一个是在乡村里遇着的，足足看了三个月。——我以为艺术的  女人第一是有她的温柔的空气；使人如听着箫管的悠扬，如嗅着玫瑰花的芬芳，如躺着在天  鹅绒的厚毯上。她是如水的密，如烟的轻，笼罩着我们；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？这是由她  的动作而来的；她的一举步，一伸腰，一掠鬓，一转眼，一低头，乃至衣袂的微扬，裙幅的  轻舞，都如蜜的流，风的微漾；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？最可爱的是那软软的腰儿；从前人  说临风的垂柳，《红楼梦》里说晴雯的&ldquo;水蛇腰儿&rdquo;，都是说腰肢的细软的；但我所欢喜的  腰呀，简直和苏州的牛皮糖一样，使我满舌头的甜，满牙齿的软呀。腰是这般软了，手足自  也有飘逸不凡之概。你瞧她的足胫多么丰满呢！从膝关节以下，渐渐的隆起，像新蒸的面包  一样；后来又渐渐渐渐地缓下去了。这足胫上正罩着丝袜，淡青的？或者白的？拉得紧紧  的，一些儿绉纹没有，更将那丰满的曲线显得丰满了；而那闪闪的鲜嫩的光，简直可以照出  人的影子。你再往上瞧，她的两肩又多么亭匀呢！像双生的小羊似的，又像两座玉峰似的；  正是秋山那般瘦，秋水那般平呀。肩以上，便到了一般人讴歌颂赞所集的&ldquo;面目&rdquo;了。我最  不能忘记的，是她那双鸽子般的眼睛，伶俐到像要立刻和人说话。在惺忪微倦的时候，尤其  可喜，因为正像一对睡了的褐色小鸽子。和那润泽而微红的双颊，苹果般照耀着的，恰如曙  色之与夕阳，巧妙的相映衬着。再加上那覆额的，稠密而蓬松的发，像天空的乱云一般，点  缀得更有情趣了。而她那甜蜜的微笑也是可爱的东西；微笑是半开的花朵，里面流溢着诗与  画与无声的音乐。是的，我说的已多了；我不必将我所见的，一个人一个人分别说给你，我  只将她们融合成一个给你看——这就是我的惊异的型，就是我所谓艺术的女  子的型。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！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！
					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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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			<h2 id="bai">白种人</h2>
					<p>
						去年暑假到上海，在一路电车的头等里，见一个大西洋人带着一个小西洋人，相并地坐  着。我不能确说他俩是英国人或美国人；我只猜他们是父与子。那小西洋人，那白种的孩  子，不过十一二岁光景，看去是个可爱的小孩，引我久长的注意。他戴着平顶硬草帽，帽檐  下端正地露着长圆的小脸。白中透红的面颊，眼睛上有着金黄的长睫毛，显出和平与秀美。  我向来有种癖气：见了有趣的小孩，总想和他亲热，做好同伴；若不能亲热，便随时亲近亲  近也好。在高等小学时，附设的初等里，有一个养着乌黑的西发的刘君，真是依人的小鸟一  般；牵着他的手问他的话时，他只静静地微仰着头，小声儿回答——我不常看见他的笑容，  他的脸老是那么幽静和真诚，皮下却烧着亲热的火把。我屡次让他到我家来，他总不肯；后  来两年不见，他便死了。我不能忘记他！我牵过他的小手，又摸过他的圆下巴。但若遇着蓦  生的小孩，我自然不能这么做，那可有些窘了；不过也不要紧，我可用我的眼睛看他——一  回，两回，十回，几十回！孩子大概不很注意人的眼睛，所以尽可自由地看，和看女人要遮  遮掩掩的不同。我凝视过许多初会面的孩子，他们都不曾向我抗议；至多拉着同在的母亲的  手，或倚着她的膝头，将眼看她两看罢了。所以我胆子很大。这回在电车里又发了老癖气，  我两次三番地看那白种的孩子，小西洋人！  初时他不注意或者不理会我，让我自由地看他。但看了不几回，那父亲站起来了，儿子  也站起来了，他们将到站了。这时意外的事来了。那小西洋人本坐在我的对面；走近我时，  突然将脸尽力地伸过来了，两只蓝眼睛大大地睁着，那好看的睫毛已看不见了；两颊的红也  已褪了不少了。和平，秀美的脸一变而为粗俗，凶恶的脸了！他的眼睛里有话：&ldquo;咄！黄种  人，黄种的支那人，你——你看吧！你配看我！&rdquo;他已失了天真的稚气，脸上满布着横秋的  老气了！我因此宁愿称他为&ldquo;小西洋人&rdquo;。他伸着脸向我足有两秒钟；电车停了，这才胜利  地掉过头，牵着那大西洋人的手走了。大西洋人比儿子似乎要高出一半；这时正注目窗外，  不曾看见下面的事。儿子也不去告诉他，只独断独行地伸他的脸；伸了脸之后，便又若无其  事的，始终不发一言——在沉默中得着胜利，凯旋而去。不用说，这在我自然是一种袭击，  &ldquo;出其不意，攻其不备&rdquo;的袭击！  这突然的袭击使我张皇失措；我的心空虚了，四面的压迫很严重，使我呼吸不能自由。  我曾在Ｎ城的一座桥上，遇见一个女人；我偶然地看她时，她却垂下了长长的黑睫毛，露出  老练和鄙夷的神色。那时我也感着压迫和空虚，但比起这一次，就稀薄多了：我在那小西洋  人两颗枪弹似的眼光之下，茫然地觉着有被吞食的危险，于是身子不知不觉地缩小——大有  在奇境中的阿丽思的劲儿！我木木然目送那父与子下了电车，在马路上开步走；那小西洋人  竟未一回头，断然地去了。我这时有了迫切的国家之感！我做着黄种的中国人，而现在还是  白种人的世界，他们的骄傲与践踏当然会来的；我所以张皇失措而觉着恐怖者，因为那骄傲  我的，践踏我的，不是别人，只是一个十来岁的&ldquo;白种的&rdquo;孩子，竟是一个十来岁的白种的  &ldquo;孩子&rdquo;！我向来总觉得孩子应该是世界的，不应该是一种，一国，一乡，一家的。我因此  不能容忍中国的孩子叫西洋人为&ldquo;洋鬼子&rdquo;。但这个十来岁的白种的孩子，竟已被揿入人种  与国家的两种定型里了。他已懂得凭着人种的优势和国家的强力，伸着脸袭击我了。这一次  袭击实是许多次袭击的小影，他的脸上便缩印着一部中国的外交史。他之来上海，或无多  日，或已长久，耳濡目染，他的父亲，亲长，先生，父执，乃至同国，同种，都以骄傲践踏  对付中国人；而他的读物也推波助澜，将中国编排得一无是处，以长他自己的威风。所以他  向我伸脸，决非偶然而已。  这是袭击，也是侮蔑，大大的侮蔑！我因了自尊，一面感着空虚，一面却又感着愤怒；  于是有了迫切的国家之念。我要诅咒这小小的人！但我立刻恐怖起来了：这到底只是十来岁  的孩子呢，却已被传统所埋葬；我们所日夜想望着的&ldquo;赤子之心&rdquo;，世界之世界（非某种人  的世界，更非某国人的世界！），眼见得在正来的一代，还是毫无信息的！这是你的损失，  我的损失，他的损失，世界的损失；虽然是怎样渺小的一个孩子！但这孩子却也有可敬的地  方：他的从容，他的沉默，他的独断独行，他的一去不回头，都是力的表现，都是强者适者  的表现。决不婆婆妈妈的，决不粘粘搭搭的，一针见血，一刀两断，这正是白种人之所以为  白种人。  我真是一个矛盾的人。无论如何，我们最要紧的还是看看自己，看看自己的孩子！谁也  是上帝之骄子；这和昔日的王侯将相一样，是没有种的！
					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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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	</section>
			
			<section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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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			<h2 id="ying">背影</h2>
					<p>
					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，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。那年冬天，祖母死了，父亲  的差使也交卸了，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，我从北京到徐州，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。到徐州  见着父亲，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，又想起祖母，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。父亲说，&ldquo;事已如  此，不必难过，好在天无绝人之路！&rdquo;  回家变卖典质，父亲还了亏空；又借钱办了丧事。这些日子，家中光景很是惨淡，一半  为了丧事，一半为了父亲赋闲。丧事完毕，父亲要到南京谋事，我也要回北京念书，我们便  同行。  到南京时，有朋友约去游逛，勾留了一日；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，下午上车北  去。父亲因为事忙，本已说定不送我，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。他再三嘱咐茶  房，甚是仔细。但他终于不放心，怕茶房不妥帖；颇踌躇了一会。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，北  京已来往过两三次，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。他踌躇了一会，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。我两  三回劝他不必去；他只说，&ldquo;不要紧，他们去不好！&rdquo;  我们过了江，进了车站。我买票，他忙着照看行李。行李太多了，得向脚夫行些小费，  才可过去。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。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，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，非自己  插嘴不可。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；就送我上车。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；我将他给  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。他嘱我路上小心，夜里警醒些，不要受凉。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  我。我心里暗笑他的迂；他们只认得钱，托他们直是白托！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，难道还  不能料理自己么？唉，我现在想想，那时真是太聪明了！  我说道，&ldquo;爸爸，你走吧。&rdquo;他望车外看了看，说，&ldquo;我买几个橘子去。你就在此地，  不要走动。&rdquo;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。走到那边月台，须穿过铁  道，须跳下去又爬上去。父亲是一个胖子，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。我本来要去的，他不肯，  只好让他去。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，穿着黑布大马褂，深青布棉袍，蹒跚地走到铁道边，  慢慢探身下去，尚不大难。可是他穿过铁道，要爬上那边月台，就不容易了。他用两手攀着  上面，两脚再向上缩；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，显出努力的样子。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，我  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。我赶紧拭干了泪，怕他看见，也怕别人看见。我再向外看时，他已抱  了朱红的橘子望回走了。过铁道时，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，自己慢慢爬下，再抱起橘子  走。到这边时，我赶紧去搀他。他和我走到车上，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。于是  扑扑衣上的泥土，心里很轻松似的，过一会说，&ldquo;我走了；到那边来信！&rdquo;我望着他走出  去。他走了几步，回过头看见我，说，&ldquo;进去吧，里边没人。&rdquo;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  人里，再找不着了，我便进来坐下，我的眼泪又来了。  近几年来，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，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。他少年出外谋生，独力  支持，做了许多大事。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！他触目伤怀，自然情不能自已。情郁于中，自  然要发之于外；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。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。但最近两年的不见，他终  于忘却我的不好，只是惦记着我，惦记着我的儿子。我北来后，他写了一信给我，信中说  道，&ldquo;我身体平安，惟膀子疼痛利害，举箸提笔，诸多不便，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。&rdquo;我读  到此处，在晶莹的泪光中，又看见那肥胖的，青布棉袍，黑布马褂的背影。唉！我不知何时  再能与他相见！
					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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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			<h2 id="ah">阿河</h2>
					<p>
					我这一回寒假，因为养病，住到一家亲戚的别墅里去。那别墅是在乡下。前面偏左的地  方，是一片淡蓝的湖水，对岸环拥着不尽的青山。山的影子倒映在水里，越显得清清朗朗  的。水面常如镜子一般。风起时，微有皱痕；像少女们皱她们的眉头，过一会子就好了。湖  的余势束成一条小港，缓缓地不声不响地流过别墅的门前。门前有一条小石桥，桥那边尽是  田亩。这边沿岸一带，相间地栽着桃树和柳树，春来当有一番热闹的梦。别墅外面缭绕着短  短的竹篱，篱外是小小的路。里边一座向南的楼，背后便倚着山。西边是三间平屋，我便住  在这里。院子里有两块草地，上面随便放着两三块石头。另外的隙地上，或罗列着盆栽，或  种莳着花草。篱边还有几株枝干蟠曲的大树，有一株几乎要伸到水里去了。  我的亲戚韦君只有夫妇二人和一个女儿。她在外边念书，这时也刚回到家里。她邀来三  位同学，同到她家过这个寒假；两位是亲戚，一位是朋友。她们住着楼上的两间屋子。韦君  夫妇也住在楼上。楼下正中是客厅，常是闲着，西间是吃饭的地方；东间便是韦君的书房，  我们谈天，喝茶，看报，都在这里。我吃了饭，便是一个人，也要到这里来闲坐一回。我来  的第二天，韦小姐告诉我，她母亲要给她们找一个好好的女用人；长工阿齐说有一个表妹，  母亲叫他明天就带来做做看呢。她似乎很高兴的样子，我只是不经意地答应。  平屋与楼屋之间，是一个小小的厨房。我住的是东面的屋子，从窗子里可以看见厨房里  人的来往。这一天午饭前，我偶然向外看看，见一个面生的女用人，两手提着两把白铁壶，  正往厨房里走；韦家的李妈在她前面领着，不知在和她说甚么话。她的头发乱蓬蓬的，像冬  天的枯草一样。身上穿着镶边的黑布棉袄和夹裤，黑里已泛出黄色；棉袄长与膝齐，夹裤也  直拖到脚背上。脚倒是双天足，穿着尖头的黑布鞋，后跟还带着两片同色的&ldquo;叶拔儿&rdquo;。想  这就是阿齐带来的女用人了；想完了就坐下看书。晚饭后，韦小姐告诉我，女用人来了，她  的名字叫&ldquo;阿河&rdquo;。我说，&ldquo;名字很好，只是人土些；还能做么？&rdquo;她说，&ldquo;别看她土，很  聪明呢。&rdquo;我说，&ldquo;哦。&rdquo;便接着看手中的报了。  以后每天早上，中上，晚上，我常常看见阿河挈着水壶来往；她的眼似乎总是望前看  的。两个礼拜匆匆地过去了。韦小姐忽然和我说，你别看阿河土，她的志气很好，她是个可  怜的人。我和娘说，把我前年在家穿的那身棉袄裤给了她吧。我嫌那两件衣服太花，给了她  正好。娘先不肯，说她来了没有几天；后来也肯了。今天拿出来让她穿，正合式呢。我们教  给她打绒绳鞋，她真聪明，一学就会了。她说拿到工钱，也要打一双穿呢。我等几天再和娘  说去。  &ldquo;她这样爱好！怪不得头发光得多了，原来都是你们教她的。好！你们尽教她讲究，她  将来怕不愿回家去呢。&rdquo;大家都笑了。  旧新年是过去了。因为江浙的兵事，我们的学校一时还不能开学。我们大家都乐得在别  墅里多住些日子。这时阿河如换了一个人。她穿着宝蓝色挑着小花儿的布棉袄裤；脚下是嫩  蓝色毛绳鞋，鞋口还缀着两个半蓝半白的小绒球儿。我想这一定是她的小姐们给帮忙的。古  语说得好，&ldquo;人要衣裳马要鞍&rdquo;，阿河这一打扮，真有些楚楚可怜了。她的头发早已是刷得  光光的，覆额的留海也梳得十分伏帖。一张小小的圆脸，如正开的桃李花；脸上并没有笑，  却隐隐地含着春日的光辉，像花房里充了蜜一般。这在我几乎是一个奇迹；我现在是常站在  窗前看她了。我觉得在深山里发见了一粒猫儿眼；这样精纯的猫儿眼，是我生平所仅见！我  觉得我们相识已太长久，极愿和她说一句话——极平淡的话，一句也好。但我怎好平白地和  她攀谈呢？这样郁郁了一礼拜。  这是元宵节的前一晚上。我吃了饭，在屋里坐了一会，觉得有些无聊，便信步走到那书  房里。拿起报来，想再细看一回。忽然门钮一响，阿河进来了。她手里拿着三四支颜色铅  笔；出乎意料地走近了我。她站在我面前了，静静地微笑着说：&ldquo;白先生，你知道铅笔刨在  哪里？&rdquo;一面将拿着的铅笔给我看。我不自主地立起来，匆忙地应道，&ldquo;在这里；&rdquo;我用手  指着南边柱子。但我立刻觉得这是不够的。我领她走近了柱子。这时我像闪电似地踌躇了一  下，便说，&ldquo;我……我……&rdquo;她一声不响地已将一支铅笔交给我。我放进刨子里刨给她看。  刨了两下，便想交给她；但终于刨完了一支，交还了她。她接了笔略看一看，仍仰着脸向  我。我窘极了。刹那间念头转了好几个圈子；到底硬着头皮搭讪着说，&ldquo;就这样刨好了。&rdquo;  我赶紧向门外一瞥，就走回原处看报去。但我的头刚低下，我的眼已抬起来了。于是远远地  从容地问道，&ldquo;你会么？&rdquo;她不曾掉过头来，只嘤了一声，也不说话。我看了她背影一  会。觉得应该低下头了。等我再抬起头来时，她已默默地向外走了。她似乎总是望前看的；  我想再问她一句话，但终于不曾出口。我撇下了报，站起来走了一会，便回到自己屋里。  我一直想着些什么，但什么也没有想出。  第二天早上看见她往厨房里走时，我发愿我的眼将老跟着她的影子！她的影子真好。她  那几步路走得又敏捷，又匀称，又苗条，正如一只可爱的小猫。她两手各提着一只水壶，又  令我想到在一条细细的索儿上抖擞精神走着的女子。这全由于她的腰；她的腰真太软了，用  白水的话说，真是软到使我如吃苏州的牛皮糖一样。不止她的腰，我的日记里说得好：&ldquo;她  有一套和云霞比美，水月争灵的曲线，织成大大的一张迷惑的网！&rdquo;而那两颊的曲线，尤其  甜蜜可人。她两颊是白中透着微红，润泽如玉。她的皮肤，嫩得可以掐出水来；我的日记里  说，&ldquo;我很想去掐她一下呀！&rdquo;她的眼像一双小燕子，老是在滟滟的春水上打着圈儿。她的  笑最使我记住，像一朵花漂浮在我的脑海里。我不是说过，她的小圆脸像正开的桃花么？那  么，她微笑的时候，便是盛开的时候了：花房里充满了蜜，真如要流出来的样子。她的发不  甚厚，但黑而有光，柔软而滑，如纯丝一般。只可惜我不曾闻着一些儿香。唉！从前我在窗  前看她好多次，所得的真太少了；若不是昨晚一见，——虽只几分钟——我真太对不起这样  一个人儿了。
					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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